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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重的记忆 (小说)
发表日期:2005/10/14 17:05:00 出处:原创 作者:天语随心 发布人:52325 已被访问 3782

 




凝重的记忆

 

             小小说

作者/天语随心

 

在小镇人热热闹闹忙创建的时侯,胡三从冷冷清清的乡下来到镇上的环卫所工作。报到那天,所长说只有冲厕所和扫马路的活儿。胡三说:“党叫干啥就干啥!”所长又说工作很辛苦。胡三说:“一不怕苦二不怕死。”从此,胡三成了小镇上第三个扫马路的清洁工人。

有人说胡三的点“那个”。

胡三年近六旬,瘦小的身材,细小的眼睛;走起路来既快又急,似跳非跳;扫地时身体前倾30度,双手紧握扫把,左右开弓:“嚓……嚓……”所到之处不留一点垃圾;边扫边口中不断地念念有词:“扫帚不到,灰尘不会自已跑掉……扫帚不到……”那神情煞是滑稽.

胡三的言谈举止虽然有点那个”,但工作却是勤勤恳恳,一丝不苟;有目共睹,有口皆碑的.业余时间他还经常帮镇上的老年体弱的居民家打扫卫生,调换煤气。人们都说胡三是个好人。

年终,胡三被评上了先进工作者。出席表彰会的前夜,胡三一夜无眠。他觉得自已没一点先进的地方。说是他把马路打扫得干净,可那是领了工资的,拿了公家的钱当然得做好自已的本职工作嘛;说是帮人做好事,可这又算得上点啥?自已有力气,帮那些老人残疾人做点他们不能够做的事也是应该的嘛。胡三常说:“做点好事并不难,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!”想来想去,胡三想明白了,能当上先进,不是自已有啥好,而是“共产党的恩情深”。

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,胡三来到了县城,但找来找去找不到开会的地方,在胡三的印像中会议都是在安放着一排排长凳的大礼堂召开的,而通知却明明写着“XXX大酒店”。胡三糊涂了,站在酒店门前茫然四顾不知所去。幸好酒店的保安了解情况后,把胡三领进酒店。在会议室门口,胡三又站住了,会议室里面灯火通明金碧辉煌。胡三的脚伸了几下,没敢踏上崭新的红地毯。会议小姐连声说请,胡三才脱掉散发着汗味的球鞋,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叫他穿上鞋,他连连摆手说:“鞋子脏的……脏的……”表彰会开得很隆重,但胡三的思绪有些迷离,像做梦一般。当从县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,胡三竟激动得老泪纵横,嘴里喃喃自语:“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;爹亲娘亲不如共产党亲。”

中午,大客厅里宴请爱表彰的先进工作者。胡三没去。工作人员找到胡三说,快去吃饭。胡三说不去不去。工作人员又说,不用付钱的啊,是让你们白吃的啊。胡三说已经白拿了奖金,不能再白吃饭了。后来县领导亲自过去请他,但胡三还是不肯赴宴,嘴里反复说着: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…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……”搞得县领导好不尴尬。

胡三过去一直生活在一个偏僻的村落.他没有老婆孩子,孤零零一个人进出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。除了一台老式的收音机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的长夜外,长年累月过着单身汉落寞无聊的日子。而年轻的生命里,胡三曾有过一段“辉煌”的岁月——在那个火红的革命年代,一股“学深学透《毛主席语录》”“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”的热潮如火如荼。村民大多目不识丁,初中毕业的胡三就当上了生产大队的脱产的“学语录教员”,名次排在了民兵连长的后面。胡三每天胸佩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,肩背放着《毛主席语录》本的大红书包与大队的革委会干部们一道上南窜北奔东走西。乡亲们见了羡慕不已,姑娘们瞧着秋波频送。工作没多久,胡三就结合本村实际,模索出一整套教群众学语录的方法,很快这套方法被公社采用,并在全公社推广胡三的教学方案,而胡三自已更是能将语录一字不差地顺背如流倒背如流,事迹上了广播上了报纸。半年后胡三被公社革委会看中,调到公社负责全公社的群众学语录工作。

然而,正当胡三前途看好,家里却发生了一场大火灾。本来胡三已经逃离了火海,可那套“红宝书”还在房间里。胡三没听乡亲们的劝阻,高喊着:“忠不忠?看行动——”就冲进火海。“红宝书”保住了,而胡三自已却被烧得面目全非、神志不清。三个月后,胡三从医院出来,而他的整个脸容已毁,大片沟壑似的疤痕给人十分肉麻的恐怖。公社领导送来了100元慰问金后就辞去了胡三的职务,说胡三的脸容已不宜再担任这份工作。

以后的日子里,胡三每天手棒那本从火海里抢救出来的《毛主席语录》,在村头的那棵老槐树下,声嘶力竭地高呼:“不忘阶级苦,牢记血泪仇——”

胡三疯了……

转眼之间,胡三来到小镇做清洁工已经有四个年头了,与小镇的居民也相处得很熟。小镇人都乐意和胡三说话,随便跟胡三说什么,胡三总是一脸真诚地仰望着你,一副全神贯注洗耳恭听的模样,给说者一种自觉高大的满足。小镇人也喜欢听胡三讲那“过去的事情”;胡三说的“事情”里常有“总路线、大跃进、凭票供应、计划分配、牛鬼蛇神、革命小将、”之类的名词。年轻人听了觉得荒唐滑稽;年老者听了觉得沉重辛酸。胡三的记忆力特别好,不但能把几十年前的事说个一清二楚无以复加,而且一年之中所有的节假日纪念日都能背个滚瓜烂熟。所以,胡三走到那里,那里就有人要拉着胡三,有意考问他的记性:胡三,4月22日是什么日啊?

世界地球日呀。胡三答。

助残日是几月几日啊?有人问。

5月20日嘛。胡三脱口而出。

“那么,几月几号是情人节啊?”一位女孩突然问。

情人节?胡三皱起眉头,结结巴巴答不上来。

答不出来吧!众人哈哈大笑。笑声中,胡三带着没能回答上那个提问的“几月几日是情人节?”的难堪若有所失地走开了。嘴里依然喃喃地说着:“情人节?情人节!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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